【酷兒手記】爵士年代的酷兒趣味

今年夏天錯過在第六大道上、全身擦滿亮粉後上空行走的冶豔同志遊行;中央公園被自四面八方而來的遊客佔滿,想愉快野餐,還得排隊等待樹蔭下的最佳位置。夏末回到紐約的我,立刻趕去在Governor's Island上一年一度的「爵士年代草地派對」(Jazz Age Lawn Party)。記得在《大亨小傳》電影中的華麗晚宴嗎?那些法蘭絲絨西裝、黑色蕾絲及各式羽毛、金銀浮誇的飾品,即是美國一九二零年代的縮影。第一次大戰後的美國——一個隨心所欲、恣意揮霍的年代,女人追求性與愛的解放,沈迷於藝術及烈酒,撕破笨重的維多利亞長裙、梳起服貼的短髮、塗抹濃妝,成為「輕佻女子」(flappers)。至於男人,他們穿三件式的格子粗呢西裝,搭配花俏的吊帶褲裝、領結、或者草編寬帽,談論城裡的「speakeasy」禁酒時期地下酒吧、黑手黨、和巴黎文藝圈。一九二零年代為什麼會被人如此懷念,除了它的奢華服飾,更是因其介於一次大戰及經濟大蕭條間,那段稍縱即逝的輝煌時光,那段被後人稱之為「咆哮年代」的瘋狂歷史。在壓抑過久的各種社會文化禁忌之下崛起,使人渴望實驗新生活及新型社會關係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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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L Word》洛杉磯辣妹蕾絲邊風格獨佔市場多時後,壓迫過久的中性穿搭,近年終得於美國酷兒社群翻轉形象,啟動一陣新的紳士炫風。派對上經常可見到花俏卻不失典雅的丹迪(dandy)酷兒裝扮。身型較窄小的我,經歷過一整個青春期的反覆試驗和失敗,從龐克、嘻哈、日系這些打扮中,總算找到屬於自己的模樣。特別喜歡窄身正式打扮的我,在夏日尾端,彷彿找到盛裝出席的藉口,在「爵士年代草地派對」這個連續辦了十年的活動上,一點也不需要擔心自己過度裝扮,事實上,所有紐約客都會比你想像中更認真地對待派對的dress code:自備復古野餐用桌及備有刀具的頂級餐籃、手持油紙陽傘,女人戴上精緻頭飾及手套,不惜曝曬於豔陽下,頂著濃妝;而男人就算再熱,仍披著西裝外套或粗呢背心。我和女友,身為場內少數幾個亞洲面孔,徹底被這場美國人對待二零年代扮裝的盛況給震懾了。我問她:「臺中爵士音樂節,究竟哪一年可以有這樣的場面?」在這場派對中,我看到一個活動風格的成敗,除了音樂主題的掌握外,更須將各種細節發揮得淋漓盡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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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國,二零年代的亞洲人之於主流文化而言,只有極度東方主義的低俗想像,加上仇華情結正盛,亞裔及優雅或紳士此類詞語,是完全扯不上邊的。而同性戀文化因都市工業化的緣故,開始聚集於地下酒吧,然而,這一切仍處於文化邊陲。因此,身為亞裔同志的我們,無論再怎麼精心搭配,風格似乎永遠無法「到位」,某種程度上,也算是歷史的悲劇,在新世代不斷重新試驗後,或許更加有機會打破這些既定風格對於性別及種族的刻板印象。撇開歷史已犯下的錯不說,二零年代的精神,其實一直存在於酷兒意志之中。比起法蘭西斯·史考特·費茲傑羅(F. Scott Fitzgerld)的男性抑鬱與孤獨,我其實一直更對他的名門妻子澤爾達·費茲傑羅(Zelda Fitzgerld)更為好奇,她曾如此描述:「我不要活著,我要愛,順帶活著。」在那個時代,能以此華麗且放蕩不羈的態度活著,再酷兒不過了。

原文刊載於《掌櫃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