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蘿》在壓抑的年代愛上年長的女人

我愛極《卡蘿》的一切。

2013年《藍色是最溫暖的顏色》讓我對女同志電影重新燃起熱情,久久無法從角色的故事中脫離。那些慾望、對愛的期盼與失望、甚至到最後的爭吵與懊悔都如此赤裸真實。好的電影讓妳不經意地墜入情境所設下的陷阱,讓妳想要支配眼前的角色,成為故事中的一部分。《藍色》之後,我很難再被其他女同志情節的劇情動心,也因此惆悵好一陣子,自己的生活狀態也離初戀的酸楚很遠了,究竟誰還能寫出令人揪心的愛情故事呢。

昨晚看《卡蘿》之前,已經聽了許多電影圈朋友的評價,因此也是帶著矛盾的感官去電影廳。但我在 Cate Blanchett(飾演Carol)第一個出現的鏡頭就被徹底收買。我愛這個角色的所有:她的毛皮大衣、她的煙盒、她開車的眼神、她強勁卻優雅的語調,讓妳想要為她做所有的事。若是《藍色》的電影張力被那大方的性的畫面所強化,《卡蘿》情節的濃稠感來自於它的時代背景。五零年代的美國,一名決心與丈夫離婚的中年女人,在最混沌孤單的時候遇到一名剛出社會的年輕女孩,她可以給女孩她所想要的一切,除了能夠再不顧一切現實包袱的愛情。二戰後的美國,那麼紙醉金迷,這兩個女人都想要掠奪這個世界蘊藏的美好。她們的愛情,也是那個時代的新科技,她們透過黑膠調情,藉著相機記憶,開上橫貫東西岸的高速公路,逃離婚姻。

她們一手繞著電話線一手抽煙交談,確認約會的地點。若對方不在約定的時間出現,那將是對愛情最直接的告別。

我想著在女女戀情之中為什麼跨年齡的愛情如此常見並令人揪心。當妳愛上年長女人,妳同時也接納了她的時代對於女性處境的壓抑,於是,她不只是妳的愛人,也是使妳能提前成熟並學會抵抗社會的生命伴侶。而年長的女人看見這名什麼都不懂,卻也毫不畏懼,單純地發亮的女孩,不預警地「從太空被甩了出來」(flung out of space),她看見的不是無知或幼稚,或是能被她的經驗優勢所操控的權力,而是她的年輕所帶來對生命的期待與熱忱。

太多的鏡頭中,《卡蘿》所鋪成的故事美得令我窒息。我甚至不像往常般期待導演處理女女性愛的畫面,純粹享受那濃厚時代背景中的抑鬱與狂熱。也許我們總算擁有了一部超越同志角色終將被美好結局或悲劇收尾評斷的電影。

【影評】男權主義份子的焦慮,女人的憤怒道

《瘋狂麥斯:憤怒道》這部科幻動作片,是我鮮少會花錢進戲院觀看的種類,卻讓我大為驚豔。

無庸置疑,這是一部融合了所有能夠滿足好萊塢動作片粉元素的大合集:純種英國猛男、世界末日劇情、軍閥戰爭、武裝車隊撞廝殺場景、澳大利亞沙漠、衣衫不整的種族不明美女、硬蕊金屬樂。有趣的是,在電影上檔後,竟然引起美國男權主義份子(Men's Rights Activists,一個仇恨女性的婉轉說法)在部落格上的大崩潰。Aaron Clarey 在《Return of Kings》的部落格上寫到:「我們不僅僅該拒絕去看這部電影,更應該傳達消息給越多男人越好...如果讓《憤怒道》成為了賣座鉅片,那麼你,我,和所有其他的男人(以及真正的女人),將永遠無法看到一部真正的動作電影,不包含任何要命的政治演說或者女性主義教條,社運狂熱份子,和社會主義。……美國和世界各地的男人將被爆炸物、火焰炫風、還有沙漠機車給騙去接受這部除了女性主義政治宣傳外,沒有任何內容的電影,同時間看著自己被眼睜睜地侮辱,並見證美國文化被破壞和竄改。」 (筆者的翻譯)

如果男權主義部落客 Clarey 的預言發生,那《憤怒道》還真會是一部成功的女性主義教材。但發行的華納兄弟公司真的有這麼大的野心和報復嗎?我想並不盡然。近年來無論是面對文化批判的壓力和為了在低靡的電影消費中創造以女性為主的新市場,主流電影不斷容納女英雄的形象進入傳統極度男性中心的電影類別。由史嘉蕾.喬韓森主演的《露西》和珍妮佛.勞倫斯主演的《飢餓遊戲》系列便是明顯的例子。

暫且不論《憤怒道》是否是一部女性主義的電影(太明顯的政治敘事總是會被罵矯情,太徹底的呈現女性壓迫的文本又會被罵沒有「再現」的道德,基本上要做女性主義的文化產品經常都會淪落到雙輸的場面),它的確是在呈現一個極度性別化的反烏托邦(dystopia)世界,而將帶領我們走向新綠洲、新希望、反法西斯獨裁的酷兒領導,是一個十分陽剛形象的女軍人芙莉歐莎,理平頭,額頭上抹著石油,殘障的左手裝著機械武器,開大型鏈結石油車──你說若這不是複製某部分的陽剛女同志(butch)文化,那還有什麼天理?

也難怪男權主義份子會在網路上哀哀叫,畢竟這次要拯救人類文明的不僅僅只是一個辣妹,還是開卡車載著五名如剛剛從日光浴沙龍走出來穿著海灘比基尼超模的平頭女T(姑且不論芙莉歐莎的性向,但這次編劇很克制地沒有安排她和男主角麥斯接吻做愛步入幸福快樂異性戀家庭的劇情)。他們的女伴在電影院中尖叫的對象,不會是那個抑鬱的英國男子麥斯,而是平頭的莎莉.賽隆。光是這點,可能就比形象噁爛的不死老喬父權帝國被瓦解還令這些動作片粉男子心痛。

我們可以將《憤怒道》讀作是一部反核的環境保護片子、反族群戰爭的片子、反家庭性暴力的片子,但以酷兒的視角閱讀,它更像是從1970開始盛行的女性監獄(Women in Prison)次類別電影,經常以父權的視角呈現女性受到的性暴力、女性的瘋狂、和女人在性別單一空間中所產生的女女情慾,並將有色人種女性日常受到的體制壓迫和暴力轉換給白人女性來更加性化的呈現(如同最近頗受關注特寫女女情慾和監獄經驗的 Netflix 電視影集《鐵窗紅顏|Orange is the New Black》)。

若將《憤怒道》的芙莉歐莎放在女同志電影的脈絡來看,其實她並沒有什麼令人驚豔的政治上的突破,她就像是1996年在《驚世狂花|Bound》中帶著黑道大哥女人逃跑的女更生人水電工科奇、《烈火青春|Foxfire》安潔莉納.裘莉飾演的逃校奔走流浪女子、2003年同樣是莎莉.賽隆飾演的《女魔頭》中的連環殺手妓女。

這些被男人唾棄也火力十足抵抗父權的女人,從來就不會是潔淨的處女天使,也不會是拯救全人類的無瑕英雄,她們是即使犯錯也無可怪罪的反英雄(anti-hero),她們的抗爭不在奪權的終點,是為了在路上的自我放逐和情感解放。

這些女人的末日,從來不是文明被摧毀之後才存在,而在每個正常運作父權社會的日常。因此,《憤怒道》中的監獄,不只是不死老喬監禁種母的後宮,更是整個性別二分化的地域景觀──極端陽剛至可笑的軍事鬥武、被摧毀的生命泉源(green place)、凋殘的象徵智者握有種子的澳大利亞原住民奶奶、無盡揮霍的工業石油和被壟斷的大地水源──我們不需要一個文明的瓦解才能夠理解的現代社會暴力,在芙莉歐莎穿越黃沙漫長卻又緊湊的旅途中,一一被我們見證,期盼那救贖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