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兒手記】酷兒的年關鄉愁

最後一次真正在家裡過年是2001年,在那之後的每一年農曆春節,我都在美國東西岸的雪堆中趕課,對於過年的印象十分淺薄,可能也因此幸運地閃躲掉了不必要的長輩逼婚戲碼、學歷與事業進度督促的「春節恐歸」症候群。

身為一個局外人,時常我也會羨慕那些「每逢佳節倍思親」的臺灣留學生朋友,有這麼大量的記憶體與情感,可以準確陳述出他們想念老家的哪一道菜,或是新年街道上的氛圍,他們與家人熱絡地即時連線 Facetime,深怕缺席任何一項家庭回憶。

這些關於春節的畫面與想像,隨著手機與社群網絡的發達,越來越能被快速地傳播、複製、再呈現,就像是過年必有的特別電視節目,以及長輩們明知道得不到答案卻又硬要拋出的「學業、工作、感情」三大基本問題,像是一種不斷循環的操演,成為我們認知中「過年」這檔事的樣貌,與環繞它的所有情感。過年初始的意義並不是要讓誰感到優越或者讓誰難堪,但如今演變至此,一直無法跳脫同樣的對話與形式,也是因為我們從未學會另一種和彼此相處的方式。

若將這些儀式都去除之後,我們和家人的情感,好的也好壞的也好,究竟又能剩下多少呢?我總想,焦慮的不僅僅只是返鄉的年輕人,也是家中的長輩,畢竟,若是少去這些年節的操演、鄉愁的描述,我們對於家族的想像便更加難以站得住腳了

對於許多同志朋友,鄉愁更是一件複雜的事。我的美國同志朋友中,不少人拒絕慶祝相對他們是象徵家族聚會的聖誕節,除了這個節慶本身的宗教性,他們也擔心若要與不願意接受自己性別身份的家人上演「團圓」的戲碼,會是成長的二度創傷。酷兒理論家賽菊寇在《Tendencies》一書中也曾經寫到,聖誕節實在是令人抑鬱,畢竟哪有一個如此巧合的日子—國家、宗教、家庭、與文化論述的合法性—這些掌握權力的所有機構,齊聚一堂,為了同一件事情發聲歡慶,同一時間,酷兒卻成為了節慶的他者、家庭的對立面。

因此這些同志朋友寧可選擇與友人 potluck 聚餐,開車去山中的木屋遠離任何節慶的氣氛,拒絕參與聖誕宗教儀式的猶太裔與穆斯林朋友,甚至還會藉此假期辦政治性讀書會,就是不願意被攪和在這普天同慶的權力慶典之中。

我總想,能有這樣緩衝與逃脫的空間真好,但也是因為美國實在太大了,真心要躲,人們總能躲得遠遠的。臺灣如此緊密的關係網,實在難以閃避人情的壓力,連我在這麼遠的地方,常常也覺得必須做些什麼,吃個年菜,或去中國城和觀光客湊熱鬧,才能延續自己的鄉愁。也因為在美國主流社會中,難得有一天是所有慶祝農曆新年的亞洲朋友有一個共同話題,無論是韓國人包餃子、越南人吃粽子、臺灣人圍爐煮火鍋,鮮少能如此感受到一種離散文化中的集體性。

我十分喜愛的跨性別作家 Eli Clare 曾在一篇自傳性文章《Losing Home》中談到,書寫離家是一件複雜的事:「若酷兒是最簡單的開端,而放逐是最困難的,那麼階級便是最使人困惑的。」因爲鄉下長大的他,出櫃離家到了都市的酷兒社群,即使找到了性別認同上的歸依,中產階級的菁英生活,與都市人認為鄉下必定是保守恐同的刻板印象,使得他加倍感受到自己的格格不入,也因此城市從來無法成為他真正的歸屬。

放逐不只是因為性別,更是城鄉與階級的差距。離家是最容易的,要回家則是難上加難。

對於在他鄉找不到歸依,又有不能立即回家理由的人們,這個節日也許永遠都不會是屬於我們的。這些情感,或好或壞,卻會讓我們不停想念、糾結,成為延續我們在各處放逐中與「家」這個想像形體的一條聯繫。

原文刊登於《女人迷》

 

《卡蘿》在壓抑的年代愛上年長的女人

我愛極《卡蘿》的一切。

2013年《藍色是最溫暖的顏色》讓我對女同志電影重新燃起熱情,久久無法從角色的故事中脫離。那些慾望、對愛的期盼與失望、甚至到最後的爭吵與懊悔都如此赤裸真實。好的電影讓妳不經意地墜入情境所設下的陷阱,讓妳想要支配眼前的角色,成為故事中的一部分。《藍色》之後,我很難再被其他女同志情節的劇情動心,也因此惆悵好一陣子,自己的生活狀態也離初戀的酸楚很遠了,究竟誰還能寫出令人揪心的愛情故事呢。

昨晚看《卡蘿》之前,已經聽了許多電影圈朋友的評價,因此也是帶著矛盾的感官去電影廳。但我在 Cate Blanchett(飾演Carol)第一個出現的鏡頭就被徹底收買。我愛這個角色的所有:她的毛皮大衣、她的煙盒、她開車的眼神、她強勁卻優雅的語調,讓妳想要為她做所有的事。若是《藍色》的電影張力被那大方的性的畫面所強化,《卡蘿》情節的濃稠感來自於它的時代背景。五零年代的美國,一名決心與丈夫離婚的中年女人,在最混沌孤單的時候遇到一名剛出社會的年輕女孩,她可以給女孩她所想要的一切,除了能夠再不顧一切現實包袱的愛情。二戰後的美國,那麼紙醉金迷,這兩個女人都想要掠奪這個世界蘊藏的美好。她們的愛情,也是那個時代的新科技,她們透過黑膠調情,藉著相機記憶,開上橫貫東西岸的高速公路,逃離婚姻。

她們一手繞著電話線一手抽煙交談,確認約會的地點。若對方不在約定的時間出現,那將是對愛情最直接的告別。

我想著在女女戀情之中為什麼跨年齡的愛情如此常見並令人揪心。當妳愛上年長女人,妳同時也接納了她的時代對於女性處境的壓抑,於是,她不只是妳的愛人,也是使妳能提前成熟並學會抵抗社會的生命伴侶。而年長的女人看見這名什麼都不懂,卻也毫不畏懼,單純地發亮的女孩,不預警地「從太空被甩了出來」(flung out of space),她看見的不是無知或幼稚,或是能被她的經驗優勢所操控的權力,而是她的年輕所帶來對生命的期待與熱忱。

太多的鏡頭中,《卡蘿》所鋪成的故事美得令我窒息。我甚至不像往常般期待導演處理女女性愛的畫面,純粹享受那濃厚時代背景中的抑鬱與狂熱。也許我們總算擁有了一部超越同志角色終將被美好結局或悲劇收尾評斷的電影。

粉紅經濟悲歌:消失中的女同志酒吧

走過美國許多城市,提及對女同志酒吧的第一印象,不是場域過窄、裝潢簡陋,就是音樂過時。相較幾街外絢爛迷茫、跋扈張狂的男同志夜店,身為一名喜愛藉小酌拓展社交圈的女同志,此景令人心酸非常。而我們似乎尚未準備好接受那不爭的事實:女同志酒吧正逐漸消失。近年來,北美各大城市以男同志為主的酒吧興旺如常,然原本便鮮少見其蹤跡的女同志酒吧,除非擺明做性別混合的生意,否則那自八、九零年代隨整個時代的愛恨情仇一同成長、屈指可數的幾間「百年老店」,只得無奈與越趨昂貴的街區租金妥協,守住女同志所剩無幾的歷史記憶。舉例而言,曼哈頓西村的「Cubbyhole」,即是紐約碩果僅存、提供女同志歡談或療傷的親切鄰舍酒吧。當周遭的餐廳或夜店設計越來越工業極簡,Cubbyhole卻仍維持她九零年代初的野性:角落旁的投幣式點唱機、聲嘶力竭才能喚來的吧檯手,以及保有老派調情風雅的uncle T。女同志酒吧,總是同志社群中最念舊的靈魂。

去年底,座落於舊金山鄰近卡斯楚Mission District的女同志酒吧「The Lexington Club」,開業十八年後宣告歇業,留下她紅遍東西岸、風華絕代的過往,此事引起眾多同志的驚訝與不解。在同志伴侶權逐漸明朗的美國政治風氣下,「Lex」的結束,似乎警示了長期被主流同志運動所忽略的經濟與階級議題。部分權力的合法化也許使社會階層較高的白人同志情侶得以享有平等對待,然而,卻也帶來傳統同志社區的士紳化:廉價酒吧、情趣用品店、獨立書店、小型戲院等相繼倒閉,新建的高級套房型公寓及單價昂貴的時尚餐廳取而代之。曾經的同志社區如紐約西村、舊金山卡斯楚、西雅圖首都丘等,如今與各式高級社區貌似毫無差異,成為冰冷且了無新意的街景。關於女同志文化,一如少數命硬的小店在街角設置的彩虹旗,為遊客留下一絲絲欣慰之情。

為什麼女同志酒吧會在曾經令人稱羨的同志大本營城市中相繼消失?仔細想想性別的政治經濟,其實不必太過驚訝。首先,因為性別的不平等,女性的收入普遍比男性低($0.79 to $1.00 in 2015),依此邏輯套用伴侶性別的相關數據,可想而知,女女伴侶的消費力自然不及男男伴侶及異性戀情侶。女同志與男同志相較,因經濟能力的懸殊而難以鞏固不動產,無論從消費者或營業者的角度,亦更難維持商業所需的開銷;此外,女性在公眾場合的情慾表現長久以來受父權監督,使其侷限於私人空間。兩名女人在街頭親吻經常招來男性路人的關注,但那並非是對女同志情慾的尊重或欣賞,而是具威脅性的物化。

近十年來,同志社區的興盛與商品化,雖吸引外界投資客的關注,可不幸的是,因社群本身沒有足夠的政治與經濟力量去抗衡外來資本對於社區改造的影響,以致於經濟面較為弱勢的女性及有色人種,遂漸漸被士紳化的同志社區給驅逐出境,遷移到城市外圍的鄰舍。最諷刺的是,同志社區的繽紛絢麗,帶來越趨昂貴的消費與更加漂白、單一化的社群。

當女同志酒吧再也不被城市需要,商機轉向下一波更具消費力的群眾,我們才驚覺一個社群文化的世代相傳,並不是偶爾參加派對或一年去一次遊行那般容易。即使主流媒體中女同志情慾的能見度已逐漸提高,文化的延續卻仍須依靠我們不斷與市場拉扯,才有真正取得所屬空間的機會。至於那迫於棄城的上一個世代,正將所有賴以維生的愛恨情仇一併打包,尋找下一個棲身之處。

原文刊載於《掌櫃誌》

如何做一名堂堂正正的女同志

這個世界的苦難實在太多,身為一名女同志,不僅要隨時預備抵抗新保守主義及沙文異性戀霸權,修正直男直女對自己性別角色的誤解,還要背負起世界各項壓迫的重擔,反對美帝霸權之餘,必須熟讀歐美酷兒理論,支持小額募款搶救等待被撲殺的流浪貓狗。到底如何做一名堂堂正正的女同志?這個社會沒有給我們任何範本,邱妙津及白蛇傳,最後都有人為情而亡。在臉書及Instagram稱霸的社群網路時代,身為性少數,除了拍攝日式美好早餐或玩貓咪搜集遊戲之外,似乎沒有其他政治正確的休閒。換臉書彩虹大頭貼會被罵,不換卻又不夠具備社群精神;寫戀愛的抒情文體就是矯情,對時事發表看法又擔心不夠激進。做一名有女性主義意識及酷兒敏感度的女同志,每一步棋,都下得戰戰兢兢。


當女同志漸漸走入主流文化,有些人歡慶娛樂選項總算不只有演技極差的B級戲碼,有些人懷念陰暗神秘小劇場。作為一名堂堂正正的女同志,總在離開冗長的社運會議之後,才能躲在家中棉被看《The L Word》,並且更新激進酷兒部落客對於劇情種族主義與消費主義的批判。沒有人告訴我們到底巴特勒還算不算經典,賽菊寇過世之後,大家都走向新物質與後人類,酷兒主體何去何從?也不曾有社群共識決告訴我們,究竟逛IKEA時看到另外一對女同志情侶,該不該互相點頭示意?微笑會太過猥瑣嗎?若是被發現自己眉頭深鎖,是否又顯得太過在意。到底為什麼我們不能就像尋常的異性戀情侶,排隊結帳,平行過各自的人生?


為了抵制大眾對於女同志的長期忽略,以及女同志間的同儕競爭壓力,同時勿忘監督假惺惺真右派的內賊,要做一名堂堂正正的女同志,必須謹記以下十五條準則:(*trigger warning*:諷刺文體。)

1. 至少寫過一篇與邱妙津有關的學術論文或部落格感想。

2. 永遠知道自己的敵人是誰,它不是朱立倫、蔡英文、甚至不是護家盟、進口美豬、全球暖化。它是無所不在的「system」與「hegemony」。

3. 定期思考:我現在的伴侶關係是否平等?我的感情狀態是否已經落入「毒性關係」的前兆,或單偶浪漫愛的侷限?我需不需要尋求團體協助?

4. 三秒鐘內能默背出「LGBTQATSI」之中所有性少數團體簡稱代表。

5. 每日花三小時更新臉書動態,檢視任何異性戀歧視言論,並發表引經據典的評論。

6. 當他人問自己究竟是關係中的男人還是女人,我們根本不屑回答這種性別二元分類的問題。

7. 一夜情與S/M是成長必須經歷的項目,理想地點為跨國性別研討會。

8. 即使與同組織的女友分手,仍是要拋下兒女私情,硬著頭皮參與完一整期的運動推廣計畫。一心一德,貫徹始終。

9. 雖然覺得苗博雅很帥,但絕不會和她爭風吃醋。

10. 能在尋常的話題之中,巧妙地使用「空氣引號」(“air quotes“)。

11. 反對布爾喬亞的美學,為對於一切事物批判的首要準則。

12. 星巴克?你確定要跟我約在星巴克?

13. 性別是流動的、身體是流動的、慾望是流動的,只有T多P少的定律是不變的。

14. 當他人問:女同志是否容易將性與愛混為一談?我們微笑不答,選擇不將自己的私人情感與性政治準則的差異攤牌。

15. 看到同志朋友即將結婚的消息,不忘誠懇祝賀之餘,也要默記毀家廢婚的左派宣言。

究竟如何認出一名堂堂正正的女同志?絕對不是靠髮型、穿搭、身旁伴侶的性別、或者對於張懸的看法。我們在同志遊行中,總是拿著最聳動的標語。十月三十一日,街頭見。


【社會評論】希拉蕊和她的彩虹旗:符號的力量與虛構

美國民主黨總統大選候選人希拉蕊.柯林頓 24 號在臉書公佈了她最新的競選短片,以數個同志婚禮場景的影像,並以自己的聲音做旁白,表明自己對同志權益特別是對同志婚姻的支持。諷刺的是,希拉蕊在 2013 年之前都曾數次表達自己反同婚的立場,例如她在 2008 年角逐民主黨總統候選人時的理念,認為婚姻是屬於「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間的結合」。當去年民主黨黨內總統候選人初選正如火如荼進行中時,在一則 National Public Radio 的訪問裡,希拉蕊表明他支持「同志權利即是人權」的立場,但這些權利必須讓各州政府去決定,換句話說,她並不支持同志婚姻在國家聯邦層級受到認可。主持人 Terry Gross 不斷將問題直搗核心地追問希拉蕊:「究竟是什麼讓妳改變了對同志婚姻的立場?妳認為是因為美國大眾對於同婚的態度有所轉變嗎?」希拉蕊防衛心增高並沒有耐心地回應主持人說:「我知道妳想要說的是我曾經反對同婚,現在又支持同婚,都是為了政治算計,但這是完全是錯誤的解讀。⋯⋯對於這個議題,我有非常厚實的政治紀錄,堅定的承諾,並且對於自己所有的政績和我們達到的改變感到驕傲。」(筆者自譯)

但是希拉蕊真的能夠坦承面對自己的同志政治歷史嗎?1996 年在他的丈夫比爾.柯林頓的總統任內,簽署了捍衛婚姻法案(Defense of Marriage Act ),讓聯邦政府不得承認州政府的同婚權益,加上 1994 年軍中性傾向歧視的不平等對待法條,使得同志平權立法運動在九零後走入一波黑暗期。柯林頓夫婦在同志選票勢弱之時,接受了宗教右翼對於同志攻擊的言論,站在恐同的一方,卻又在事隔多年之後,當同志選票不會傷害到民主黨鐵票,而只會傷及越加右派走向的共和黨時,宣布他們支持同婚的立場,客觀看來,這樣的價值轉變絕對和選票考量有相當密切的關係。政治人物所做的政治算計,本如預期,希拉蕊是否「真心誠意地」支持同婚,比起她是否願意落實同志權益的政策,相對來說是個無意義的辯論。

在希拉蕊的同志政策態度爭議中,最令人驚訝的是多數人對於民主黨「本該支持同志權利」如此堅定的集體精神解離和歷史失憶。宗教右派聯合共和黨對於同志的長期打壓,使得部分美國民眾相信民主黨終會站在同志這一方,為同志發聲。民主黨也利用這樣的二元機制和「進步價值」的招牌,在歐巴馬的選戰時也用模糊的語言取得自由派的核心選票,即使當時他也一度表明不支持同婚。美國的同志運動走到這個階段,支持同婚者和反同婚者(包括恐同的反同婚者和激進酷兒的反同婚者)之意識形態,已經達到相當程度的定型(Gallup 所統計的全國數據中,支持同婚者從 2012 年開始一直維持在超過全過百分之五十的支持率,在今年五月已達到百分之六十之高。此次希拉蕊晚了二十年的支持同婚表態,實在難以被稱作為任何形式的進步舉動,頂多是選戰前的政治收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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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真誠與否,26日上午美國最高法院以5:4的表決裁定同志婚姻全國合法。此次希拉蕊以同志權利為總統競選的重要政策走向,以及歐巴馬總統 25 日上午在白宮針對同志驕傲月所發表的演說,都顯現了同志議題此後在美國主流政治情勢中無法否定的地位,但也逼迫這些當權者,在同志婚姻全面合法化後,必須更加清楚地表明他們對於「同志權利」在婚姻之外更廣義的理解,以及他們端上檯面的政策又會福利到哪類的「同志族群」?在此次歐巴馬的演講中,一名跨性女性刻意打斷了他的言語對他喊話:「歐巴馬總統,釋放所有被拘禁的 LGBT 移民者!我已經對於我們受到的暴力感到厭倦。」

同志權和移民權社運工作者 Jennicet Gutiérrez 表示,在美國這國家,法律縱容執法者無正當理由地拘禁同志和跨性別移民者,身為 LGBT 移民,並沒有什麼好感到驕傲的。就如同希拉蕊的競選影片所呈現的,這些政治人物所看見的同志權利,不過是在華麗教堂和美麗夕陽海灘結婚的同志權利,此種包藏著無數特權才能觸及的訴求,應該被不斷地挑戰和檢驗,而不該是包裝這些政治人物成為救世共主的糖衣。Gutiérrez 所觸及的議題,更是目前美國同志運動分歧的主要癥結點:同志婚姻在各州相繼合法化的當下,並未能解決多數弱勢同志的日常處境,尤其是在歐巴馬政權中,無證移民被無限期拘禁的問題越趨嚴重,受害的也包含許多的移民同志族群。希拉蕊及民主黨所不斷強調的「同志權利即是人權」的普世價值,終究無法解決美國長期的階級和種族不平等危機,而只能為美國的紛亂內政做勉強的粉飾。

那麼究竟希拉蕊所強調的「同志人權」的政治意義何在?即便同志權利經常被歸類為「國內政策議題」,但卻有深遠的國際政策影響。在 2009 年,歐巴馬剛上任的隔年,就大力支持歐巴馬政權加強對抗阿富汗武力,當時為國務卿的希拉蕊非常清楚,性別政策是合理化美軍對「第三世界國家」,特別是伊斯蘭教國家發動武力的最好形象操弄手段。為了維持美國在政治經濟軍事面領導世界的角色,必須在法律上保有正式的自由人文主義價值,就像在冷戰時期美國推動的一系列種族平等法律,抵制蘇聯對美國的文化價值批判。而當今最好的外交形象武器,面對同婚已為常態的西歐,和在中東及亞太的軍事角力,看似有相當實力能夠連續執政的民主黨十分清楚,即是得大力推動同志權益政策,維持美國包容多元文化的道德合理領導位置。

究竟希拉蕊是否真誠地支持同志權利?這個答案就如同 NPR 訪問希拉蕊時問她:「所以可以說是妳對於同志政策的態度在這幾年進化了嗎?」希拉蕊回答說:「我會說,我是一個美國人,我們都不斷在進化中!」同志權利對於希拉蕊,回歸到美國國家的價值,和美國在世界中必須維護的定位。人權的「普世價值」,在希拉蕊的應答中,幾乎明確地將會成為一條美國的愛國條款,如同跨性權學者 Dean Spade 所形容的,民主黨的同志政策為一種「多元文化帝國主義」(multicultural imperialism),以人權為裝飾,是加強外政軍武和內政司法暴力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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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觀台灣,因為目前總統大選兩位最有可能的角逐者皆為女性,性別話題也成為媒體的焦點。在 2012 年公開表達支持多元成家法案的民進黨候選人蔡英文,此次的競選由聶永真操刀的總視覺也加入了彩虹的元素,明喻著和同志議題的密切關聯,渴望吸引具進步價值和年輕的票群。符號的力量若使用得當效果極度強大,但執政者的承諾也必須經得起檢驗。筆者認為這次希拉蕊對於同婚態度的爭議,也算是給台灣支持同志權益選民的一個借鏡:同志權益的議題是否只能一直維持在象徵面的表述,像是這二十多年來的民主黨,操作兩黨政治的對立,偶爾和彩虹旗拍照給予選民一個曖昧的表象?又或者同志權利能夠跳脫「人權」的空泛意識形態,走上選戰的舞台,扎扎實實地讓民眾去探討實際法律落實的眉眉角角?

在國民黨面臨 120 年立黨以來路線和政權陷入重大危機的當下,目前該黨檯面上的唯一總統大選候選人洪秀柱的政策在各個議題上都走極右派,似乎是各黨跟進加強進步價值來宣戰的大好時機,但在總統候選人層面,我們尚未聽到兩方陣營對於同志權利的正面表態。希拉蕊的政治路線和歷史,不該是一個典範,而是候選人們需要借鏡反思自己政治操作上的道德。身為台灣的公民,我們已經沒有時間再等待另外一個二十年,對於漠視同志權利的政策再度集體失憶,盲目地信仰一支只是擺著好看的彩虹旗。

原文刊載於《New Bloom|破土》